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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太平草编

    2014-08-27 文/覃佳



    今年的夏天,来得有点迟,却异常凶猛。进入五月,高温突袭,午间超过40度的气温炙烤着太平镇百龙村的水田,蒲草趁势疯长。一朵云彩飘过,短暂的遮了下头顶的烈日,但四周滚滚的热浪却丝毫没有退让,老农汗如雨下,手里的镰刀不敢停歇,黝黑发亮的皮肤上密布着一层细白的汗晶。这是一垄两年前播种的大籽蒲草,懂行的人都知道,三年生的草是最好的,田里的蒲草已有2米20左右,最长还能长到近3米,但此时已足够用度,早点收下来,赶在夏季蒲草生长最旺盛的时候,还能再收一道。太平镇一带,有种植蒲草编织的传统,他们的先人自福建逐浪而来,定居于此的时候,就带来了成套的工艺,包括由锡兰引进的草种。那已经是北宋年间的事了,老农能诉说的并没有那么遥远,他只知道他的爷爷和父辈都同他一样,会在屋前的树荫下,把稍稍经过阴干的蒲草,按长度分拣成五百条一捆,等着开圩的日子拿到镇上去卖。

     

    蒲草编织是中华民族最传统的手工艺之一,几千年前就有文献记载。自然气候和社会环境的差别,造就了各地迥异的草编工艺,与北方蒲编产品粗犷厚重,注重保暖功能不同,太平草编选用更为细腻柔韧的草种,编出来的产品轻薄紧实,特别适合生活在炎热南方的人们。

     

    由一项民间工艺发展至今,太平草编的背后,有着细致明确的社会化分工,有专门的蒲草种植户,专门的草料交易集市,专门的草编作坊和小工厂,有技艺精湛的手编老师傅,也有大批从事单一工序的农家散户,而产品则通过大大小小的贸易商行,行销四海。

     

    这里的生活一如古人的愿景,男耕女织。太平的女人,从姑娘到老妪,几乎一手包办了草编的活计。旧时都说,娶到太平的闺女最有福气,常在屋内编织的太平姑娘特别白皙漂亮不说,还都有一门能帮夫家挣钱的好手艺。

     

    真正开始编织之前,还有一套繁复的草料加工程序。集市上买回来的蒲草,整捆摊在太阳下曝晒5天,几乎完全脱水,质地变得十分坚韧,手拉不断,表面光滑油亮,与塑料相仿。收在通风干燥的地方,品质上乘的草料可以长年储存,只要不发生霉变,使用陈草来进行编织,要比新草的价值更高。晾晒之后要进行分选,按照使用部位的不同,拣选不同长度、不同粗细的蒲草,分扎成捆。太平草编使用的这种“大籽”蒲草,质地柔韧,中空有节,内含绵密的絮状纤维,节骨分布均匀,粗细大体一致,靠近尖尾部有单粒松果状草籽,是优质太平草编的不二之选。分选好的一部分蒲草要进行染色,使用的是天然矿物染料,整捆浸煮。像国画一样,传统的太平草编只用到红、绿、黄、蓝几种颜色而已,大部分区域还是保持草料青黄的原色。

     

    到了编织的时候,要先用木槌把节骨擂平、草身压扁。双脚如站桩,踩住草捆,30来斤的龙眼木槌,1米多高,双手握把,平端抬起、擂下,用巧劲,保持蒲草表面完整平滑。擂草是个简单重复的体力活,化解枯燥的办法是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,闲话家常。在太平的乡村,最常见的光景,是午后的树荫下纳凉的人们,老人下棋,或晃晃悠悠的挂在吊床里,妇女们一边擂草一边攀谈逗趣,小孩儿欢快的在旁边东跑西藏。

     

    避开炎烤的日头,屋内的草编工作却也比想象中要热烈许多。横竖排起的蒲草,以经、纬相称,双手从左右同时往中间,把经线草按花色的要求,间隔着挑起、压下,待左右手汇合,挑起的经线草拢在手里,再以纬线草穿插而过。这一挑一穿,就是蒲草编织最初的全部,如今被勤劳的太平妇女们演绎得千变万化。翻飞的双手可以分编不同的花色,速度更是叹为观止,一尺见方的草编,三五分钟便已完成,拉紧,抻平,图案规整漂亮。完成整件草编,只需用到几件简单的工具,剪刀、钩针、尺子足以应付大多数产品,编草筐、帽子时需要有个简单的模具,从家里的坛坛罐罐里选个大小合适的就行,再不然用木头钉个框架什么的,也都是女人们自己搞定。起头、收边让有经验的妈妈来,然后几岁大的小女孩就可以在屋堂里把草编做得有模有样,这情景在这里可平常不过了,“太平公主”们的成长都伴随着这淡淡的蒲草芳香。

     

    上世纪80年代,商品交易放开,太平草编迎来最辉煌的鼎盛时期,家家户户都在赶工,公路上铺满让汽车碾压的蒲草,单单蒲草集市的一日交易额就好几十万元,一车车的草编产品从这里运出,全国各地的客商纷至沓来,国外的订单也应接不暇。然而好景不长,90年代后期,传统草编迅速衰落,一方面,人们可选择的新产品越来越多,层出不穷的新材料受到追捧,而传统产品缺乏吸引力;另一方面,片面追求经济效益,导致太平草编的品质下降:汽车碾压的蒲草,表面被破坏,毛刺多,易断裂,赶着编出来的产品,质量低劣,品相不佳。市场竞争之下又缺乏整体的营销手段和创新开发,只能不断降低价格,让利润变得越来越薄,很多人慢慢放弃了草编,时至今日,甚至已经见不到有产业规模的企业。这段故事一点也不新鲜,太平草编和全国各地的传统手工产业一样,大家都碰到了同样的问题,只是在不同的地方上演相同的剧情,而且结局都不那么美好。

     

    55岁的徐少文却一直没有放弃,如今已是远近闻名的太平草编“带头人”。曾在良村小学做了22年民办教师的徐大姐,说话笑笑的,普通话挺好。她4岁开始学草编,6岁时已经可以一天编两张席子,那个年代,一张太平花席能卖到3元钱,对务农的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,但女娃儿要上学,“给上学,哪怕晚上不睡觉,一天也保证给家里编一张草席;不给上,一张都不编。”她以此要挟父母,终得偿所愿。现在徐大姐是一名职业草编师,由她设计创作的草编新作,受到了客商的肯定,上了报纸电视,她也获得了广东省岗位技能能手的称号。她一直非常热爱草编,几年前决定专事草编推广,带动了很多人。“开始的时候,村里人见我没日没夜的编织,都说我疯了。现在大家都愿意和我学,有些我自己整理发明的编织方法,自己设计的草帽、草编袋子之类的时髦产品,我都愿意教给大家,让她们都能编一些新的东西,多挣一点钱。”

     

    徐大姐为太平草编的发展进步,想了很多,她认为亟需改进的,首先就是产品的设计开发。太平草编的传统技法和样式,其实已经花色繁多,但产品缺乏完整度,创新和细节是主要的短板。草帽、草编袋从未缺席过东京、巴黎的时装展,但纯原生态的东西肯定不行。徐大姐尽力去学,抓住一切机会向人请教,“很多人说你这么大年纪了,还去做什么设计、学什么时尚,但是我们这里做草编的都没有人会这些,这样肯定是不行的。我喜欢做草编,想把它做好,所以不管了,我就去学、去做,总比他们只会动动嘴巴的好。”顶着不解和嘲笑,她做了很多尝试,甚至做出了草编坦克,把草编带进了儿童玩具市场,广受好评。

     

    其次是要坚持高品质,把太平草编“质优物美”名声做回来。去过广州、深圳参加展销会的徐大姐,深知市场对品质的苛刻。质优就要耐用,“草编是历史传下来的好东西,很柔韧,只要保持干燥不发霉,是可以用个十年八年的。”一位外地的姑娘,曾专门送回来一顶小草帽,戴了4年,又在徐大姐这儿放了2年,依然光鲜靓丽。物美这一点,在徐大姐看来也完全没问题,“蒲草是天然的,人的皮肤和它接触不会有什么不舒服,而且蒲草是中空的,里面还有这种棉絮,透气,还能吸汗。”她摊开一张亲手编织的太平花席,细腻光滑,上面红红的“囍”字格外喜庆,太平姑娘婚嫁出门,这是传统嫁妆之一。“我做一张这样的席子,要一整天,而且很累。”徐大姐说,“用最好的蒲草,编要很仔细,收拉要用力,这样做,席子才会四边平整、图案漂亮,人家就会喜欢,哪怕我编的花席要卖普通席子的五倍价钱,人家还是排着队找我编。”只要用心,徐大姐坚信耐用又美观的太平草编一定会有更广阔的市场前景,她希望她的学徒们都把草编当做艺术品去做,提高太平草编的价值。

     

    把太平草编定义成特色手工艺品、旅游纪念品,这是徐少文认定的一条路。虽然徐大姐总是充满激情,真挚热忱,开朗乐观,也吸收了很多别人的想法,有着清晰的发展规划和梦想,但我们知道,她选择的这条路,压力很大。缺乏资金支持,徐大姐到现在还没建起她的小工厂,人工成本也越来越贵,而且年轻人不再愿意从事草编,她设计的一款草帽,有放射状棱线的曲面和一体成型的双层帽顶,优雅漂亮又通风透气,理应是热销的商品,可是这类复杂的工艺技术,徐大姐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徒弟去传授,无法组织批量生产。

     

    和徐大姐一样,在邻近的李宅村,有一家草编加工厂,也面临着重重的困难。这间加工厂主要接的是出口的订单,做草编的小筐、盒子,还生产些草编袋。产品吊牌上的标价可不便宜,但是属于他们的利润却很少。也许是离消费市场太远,也许是处在产业链条的最底端,也许是因为人力成本和物价上涨,总之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。

     

    对于太平草编的困顿,政府和民间都有过探讨和帮扶,只是成效还需时日。

     

    17岁的太平姑娘小陈,在麻章区上职校,周末和假日会回到家里帮忙草编,在我们的镜头前,她算大方的。听我们说起徐大姐的草编梦想,小陈挺感兴趣,虽然外面的世界充满诱惑,但如果徐大姐的工厂能建起来,她并不排斥留在太平把草编当做自己的职业,毕竟这里就是她的家。无论如何,太平草编都将传承下去,对这项家乡的传统手工艺,至少我们都能做到的,是给予足够的尊重和关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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